关于早期人类的最强印象,长期写在草原与稀树高地上。教科书告诉我们,现代人的祖先走出非洲时,沿着开阔的稀树草原一路扩散;雨林则是更难对付、也更晚被占据的栖息地。一篇 2025 年发表在《Nature》上的研究,把这件事的时间线一次往回推了一个数量级——在科特迪瓦的 Bété I 遗址,科学家找到了人类在湿润热带雨林中生活的证据,年代约为 15 万年前。
这个数字意味着,早期人类在非洲雨林中的居住历史,比此前任何确切证据都要早一个数量级。它同时也意味着,过去被默认「难以生存」的雨林环境,并不像我们曾经以为的那样,是人类演化史上很晚才被征服的边缘地带。
一、Bété I 是怎样被重新看见的
这个遗址并不是新发现的。1980 年代,科特迪瓦 Félix Houphouët-Boigny 大学的 Yodé Guédé 教授参加了一次科苏联合科考,在今天的雨林地带挖开了一道探沟,从地下深处取出了一批石制工具。问题是,1980 年代的测年手段没办法把这些工具与它们所在的沉积层对应清楚,沉积层里的花粉、植物硅酸体、化学残留也都没有被系统采集。
几十年后,由 Liverpool 大学与 Max Planck 地质人类学研究所的 James Blinkhorn 博士带队的国际团队,重新找到了 Guédé 当年的那条探沟,用 1980 年代完全不存在的方法,重新发掘、重新取样。
「我们用四十年前没有的技术,沿着同一道沟重新做了一遍。而这条沟后来又被采矿活动彻底毁掉了——我们手里这一批数据,在今天不可能再补。」——James Blinkhorn,Liverpool 大学 / Max Planck 地质人类学研究所
二、把「15 万年前」这件事钉死
要让整个旧故事被改写,光说一句「看起来很老」是不够的。Bété I 的研究团队用了两种独立的测年方法,让结果互相印证:光释光(Optically Stimulated Luminescence)测的是沉积层最后一次被阳光照射的时间,电子自旋共振(Electron-Spin Resonance)测的是石英颗粒从埋藏以来累积的辐射剂量。两套方法给出的时间窗口互相重叠,指向同一段时间——大约 15 万年前。
同期做的植物残留分析更关键:探沟里的花粉、植物硅酸体、植物蜡,几乎全部对应湿润西非雨林植物群;而禾本科花粉的含量非常低,这反过来排除了「林间空地」「稀树草原边缘」这一类折中解释。人不是路过雨林,他们就是在雨林里过日子。
三、为什么这是一个数量级的跃迁
在此之前,关于人类在非洲雨林居住的最确切证据大致只能上推到 1.8 万年前;全球范围内的雨林居住记录,最早来自东南亚,距今约 7 万年。Bété I 一下子把非洲雨林居住记录往前推了 13 万年,把全球记录往前推了 8 万年。
这不是一次「提前几千年」的微调——它足以改变整个早期人类扩散史的叙事结构:雨林不再被看成「最后被征服的边缘」,而是早期 Homo sapiens 一开始就能够反复进入、反复生活的一类核心栖息地。
「在此之前,我们能确定的非洲雨林居住记录大约是 1.8 万年前,全球最早的雨林居住证据来自东南亚、距今约 7 万年。我们的研究把这个时间一下推到了 15 万年前。这不只是多了一年两年——它把整个故事改了。」——Eslem Ben Arous,第一作者
四、热带雨林考古为什么这么难
Bété I 之所以让人意外,并不是因为没人想过去找,而是因为在雨林里找证据实在太难。高温潮湿的环境里,骨骼、牙齿这类典型化石很难保存下来;茂密的植被和反复的水土活动,又让水平地层难以长期完整保留。这意味着,过去那些「没有证据就默认不存在」的判断,很可能只是「没有找到证据」。
Ben Arous 团队在论文里也明确说了一句更开放的话:非洲还有很多更老的雨林遗址,可能正等着被发现。Bété I 的存在,恰恰提醒了考古界一个老问题——你越难找的地方,就越不要轻易给它下「没有」的结论。
五、它对「人类演化的灵活性」意味着什么
过去十年的古人类学一直在修订一件事:早期 Homo sapiens 不是只在草原上如鱼得水,他们是高度「生态通才」。Bété I 把这条修订线继续往前推:15 万年前的人类,已经可以在湿润热带雨林里维持稳定的居住生活,而不是短期利用之后又退回开阔地。
这种「通才」特质,被认为是 Homo sapiens 能够在全球扩张、而同期其他人属物种逐步消失的重要原因之一。一个能适应更多环境的人种,在气候波动期有更多回旋的余地——这是过去那些「草原扩张模型」没有充分算进去的一笔账。
六、未解的问题:人类对雨林的影响从哪里开始
研究者还在延伸一个更大的问题:如果 15 万年前的人类已经能在雨林里生活,他们有没有反过来改造雨林?狩猎、火的使用、对某些植物的偏好性管理,都会让一个「自然形成的热带林」变成「人类活动痕迹可辨认的景观」。这件事的开始时间,今天还在被激烈争论;Bété I 给出的 15 万年这个时间锚点,把整个争论的起点从几千年前推回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尺度上。
站在这个新的时间尺度上看,人类影响热带生态系统的故事,不是从农业革命才开始的「近现代事件」,而是和 Homo sapiens 在不同栖息地稳定下来这件事同步发生的「长期现象」。这不只是一个考古问题,它最终会牵动生态学、保护生物学、以及我们如何看待「原始森林」——一片「看起来原始」的林,今天真的还像几千年前一样吗?
答案大概率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确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