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固体是物理学里一种”鱼与熊掌兼得”的状态:原子既像超流一样无摩擦地流动,又像晶体一样在空间里形成固定图案。当实验装置把磁偶极量子气体冷却到纳开尔文附近,研究者原本以为会看到整齐的三角晶格——结果发现,原子排列在三角与条纹两种图案之间反复摇摆,秩序之争在密度图样层面直观可见。
来自海德堡等机构的 Chandrashekara 团队在 2026 年 8 月公开了这项实验。他们把镝原子(强磁偶极矩)装进光学腔与光阱的复合装置,再用蒸发冷却把温度压到极低。原子既受短程接触排斥,又受远程磁偶极吸引——两种力相互拉扯,让体系不再”必须”选一种晶格。
一、超固体为何不再是单一晶格
在玻色-爱因斯坦凝聚体里加入偶极相互作用后,基态不再均匀。原子自发聚集成高密度”液滴”,液滴之间又形成长程序——这是超固体的本质。但具体排成三角还是条纹,取决于原子云的密度、几何形状和磁场方向三者之间的微妙平衡。
这种多稳态并存的现象叫”有序竞争”。原本的教科书认为超固体只有一种晶格;新的实验说明,只要外参数稍微偏一点,体系就会跳到另一种对称性的图案。
二、磁偶极相互作用的”远程力”
普通碱金属原子之间的相互作用近似短程;但镝、铒等稀土原子带有大磁矩,偶极相互作用随距离缓慢衰减、各向异性。这意味着每个原子感受到的不仅是最近邻,还有次近邻、第三近邻的磁力。
远程力的方向性是条纹晶格的来源——原子沿着磁场方向排成链状更省能量;而短程排斥则偏好三角密堆。两者打架,就出现”既想三角又想条纹”的张力。
三、实验中如何”看见”两种秩序
研究者使用飞行时间成像:关掉光阱后让原子云自由膨胀,原子动量分布被放大成位置分布。三角图案展开成六个对称的动量峰;条纹图案展开成两个沿条纹法线方向的峰。两种图案的”指纹”完全不同,肉眼和算法一眼就能区分。
更精细的实验通过布拉格散射直接测密度关联函数。从关联函数的峰位,可以反推出体系中到底是三角序占主导还是条纹序占主导。
四、两种秩序之间如何切换
实验组通过缓慢改变光阱的几何纵横比——把原子云从扁椭球压成细长椭球——观察到三角序逐渐让位给条纹序。这种”几何诱导的相变”在凝聚态里非常罕见,因为通常相变由温度或磁场驱动。
另一个调谐旋钮是磁场方向。偶极相互作用依赖偶极矩与连线的夹角,转动磁场就能改变”远程力”在不同晶向上的强弱,从而挑选出竞争中的胜者。
五、相变点附近的”临界涨落”
在三角与条纹的相变边界,体系既不是完全的三角也不是完全的条纹,而是两种图案的叠加——密度关联函数出现双重峰,相干长度异常增大。这是经典”临界现象”的量子版本。
临界涨落对温度极敏感。研究者通过对比纳开尔文与百纳开尔文两种温度下的关联函数,确认了”两种图案的竞争是量子驱动”而非单纯热涨落。
六、这项工作的”工程意义”
超固体的多稳态特性让量子模拟不再局限于”复现一种已知相”。调谐几个实验旋钮,体系就能在多种对称性之间来回切换——这相当于一台可编程的”晶格材料打印机”。
对量子计算而言,把超固体作为”可重构的量子寄存器”也并非空想。三角序与条纹序本身可以编码不同的量子比特拓扑,切换晶格相当于切换量子门集合。
七、还有哪些未解之处
首先,寿命问题仍未完全解决。超固体对杂质、加热、损耗都很敏感,目前样品的典型寿命只有几百毫秒。要走向工程应用,至少要把寿命推到秒级甚至更长。
其次,“真正的二维 vs 三维”问题仍未厘清。实验中的”超固体层”只有几个原子厚度,与严格意义的二维超固体还有差距——但这恰好是未来三五年最值得追的方向。
